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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近春节，广州街头年味渐浓。这座以“烟火气”著名的城市，始终对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敞开怀抱。
最近，调研组邀请德国马克斯·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、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项飙，以视频连线的方式，聊了聊他对广州的印象、重建“附近”生活以及社区营造的相关内容。
项飙曾因调研北京“浙江村”而成名，是一位频频将学术概念转化为公共话语的人类学家。2019年，他提出“附近”这一概念，启发人们重新理解自己和周边、和社会的关系。他曾在2023年10月来到广州，和当地的年轻人展开交流，这段经历让他感受颇深。
在项飙看来，广州是一座很热心、质地感很强的城市。受访者供图
南方日报、南方+：广州这座城市和这里的人们给你留下了怎样的印象？
项飙：虽然以前去过广州，也持续关注过广州，但这一次能很直观、具体地和人们面对面交谈。广州给我的最大感觉，就是它是一个生活气息非常重的城市，它不是那么刻意地追求整洁和漂亮，甚至也不那么刻意地追求高效，但是比较注重老百姓日常的方便，生活气息很浓重。比如三餐可能不那么精致美观，但是很有特色、质量很高，也比较用心，跟其他城市“批量生产”的感觉不同。比如坐地铁时、看人们吵架说话时，也能感受到广州虽然不是多么彬彬有礼、有距离感，却是一座很“热心”的城市，它的质地感很强。
通过和一些广州的年轻人交流，我能感受到他们很喜欢这里，大家觉得这是一个“有空间”的城市，这是什么意思？听起来是有一点奇怪，因为如果在广州的老城区，也许你会感觉到物理空间非常闭塞，就是说它没有那种强大的空间感，但这正是“有空间”的意思。
空间有两种，一种是你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，没有角落、空无一人，所有的线条都是直线的，都是通向无限的远方；另外一种空间感，比方说在上海的里弄、或者巴塞罗那的小街、还是汉堡的社区，这些地方的物理空间给你的感觉是有限的，但是内里很丰富——“空间感”来自于它的丰富性，比如在小巷子里拐一个弯，又看见一个新的空间，在小店铺里可以欣赏很多东西，年轻人可以不断发现新的东西、提出新的问题，从不同角度对生活里的问题进行反思。
广州的老城区“空间感”十分丰富，人们可以从中不断探索新的空间。资料图片
有时候，大广场其实是没有空间的。因为一切都是规划好的，你只能从一个视角去看，或者无论从什么视角看，大广场的感觉都是一样的。但是，如果在广州的老城区，你稍微转一个头、换一个视角，看到的东西就会不一样。跟广场相比，它的空间来自于它的内生性，人们在其中可以有选择、有不同的角度，你的思考可以更加细致、丰富。
广州是一座到达者的城市，它对新来的人很友好。部分原因是有城中村的存在，年轻人相对没有那么大的生活压力，这里也有比较多做小生意的机会，广州的市民也比较包容。
像巴塞罗那、东京的小巷子，有一种美学上的空间感，会让你愿意走进去。但如果要在那里工作、生活，有效地产生社会关系，就变得不那么容易了。在巴塞罗那会有本地居民抗议，觉得旅游业让他们压力很大。在这个意义上，广州的空间感不仅仅是美学层面，实际上也提供了很多生存的机会，让你觉得能够在这里有立足之地。
老城区如何进一步改造，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。从社会学家、设计师到业主本人，都可以共同探讨如何塑造一种更有特色的空间。有一点值得关注，就是在改造过程中，怎么处理所谓的“高级化”。比如上海新天地的改造、北京胡同的改造，有时候改成了一个非常高端的、年轻人根本回不来的地方。如何改造成老年人生活得舒适、年轻人也愿意回来，我觉得这不会是很难的问题，希望广州会给我们做出一个样板。
南方日报、南方+：在这之中，可以通过怎样的社区文化建设，提升居民的归属感和认同感？
项飙：在中国，许多社区营造是政府购买行为，其中也会有专家或半专业团队，以及志愿者加入。老城区的社区营造应该更加有趣，因为这里的社会资源更加丰富。
如何理解城中村的社区营造？因为它的物理空间太紧凑、居民互相之间反而很少来往，甚至可能产生敌意，彼此之间很戒备。就像在海珠区以纺织产业为主的城中村里，虽然在经济上互相有严密的分工，但年轻人很少有自己的“附近”。
据我了解，有广州的建筑师在康乐村开展了“布碎花工作坊”，组织大家邀请村里的人们用碎布做了很多花，“种”到康乐村的废墟堆里，废墟堆有水泥、废弃布料、各种生活垃圾，很长时间没有人管。从这之后，大家开始注意到这些花，注意到这些花之后就注意到垃圾，过几天后垃圾就消失了。
如果说做花是一种对人的看见，那么“种花”则是一种对公共价值、对社区治理的看见。你总要通过一些办法、甚至是怪招，逐渐激发和释放人群参与到公共事务中的意愿，大家才会动手把垃圾清理掉，对所居住的地方达成新的共识。
在老旧城区，很难通过一种自上而下的设计，例如一套组织架构、一个行动方案、一种分工安排，甚至是给一笔钱，就能唤起居民对共属空间的意识，“一些怪招”可能是一种切入点。如果想让彼此之间产生交流，得先让他们对一个公共的空间产生兴趣，可能是在一个院子里的榕树下、共用厨房的煤气灶上，让人们产生相互的链接。
来到社区的租客也是潜在的资源，可能成为社区的行动者。人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对生活的追求和理解，有时候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来到城中村，他们可能带来不一样的思考。也许我们可以邀请他们做一些讨论，让他们成为社区里的行动者和种子。
在项飙看来，社区来来往往的租客也可能成为社区之中的“行动者”。资料图片
南方日报、南方+：你曾提到，应该把社区营造看作机会，关键是怎样更积极地介入、把它推向更真实有效的方向。可否展开谈谈这种社区营造的“有效落地”？
项飙：对于公共事务的处理，不能是象征性或是娱乐性的，而是要面对很实际的问题，比如水电费、房租要涨了，居民们对这个事情怎样处理。比如，许多社区会改造人行道，方便居民进出等，这确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，但关键是之后能否引申到更多的问题：大家对社区的归属感是否更强了？大家是否更加互相了解、生活在那里是否更加愉快了？比修路这个事情更重要的，也许是对这个事情进行讨论、意见收集，大家各抒己见，通过这个过程，加深彼此之间的认识，知道今后如何处理不同的观点，这才是最大的成果。
举个例子，许多社区有自己的“居民议事厅”。其中的“事”往往成为唯一的焦点，大家尽快投票、找好外包、完成工程，最终能体现在工作汇报上，而不是把重点放在让居民彼此间讨论沟通，无论最后能不能落实。许多社区营造讲究要落实、要留痕，但“议”也很重要，这些讨论虽然不会在街道、在工作报告上留痕，但“议”的痕是留在人们心里的。
许多居民的日常生活中，公共事务的存在感好像很微弱，并不是说没有人际链接或公共活动，是没有公共事务。没有跟邻里进行商量，或者如何对垃圾处理，这些事情需要一种能真正想办法、解决实际问题的“能人”。
社区营造是一件“有内在性”的事。营造一个社区，就是要在一定意义上把社区里的人变成“自己人”。什么叫自己人？自己人就是为交流而交流、为互动而互动的人，不会去想“我为什么要和你聊天”。互动本身并无明确的目的，也不基于清晰的权责界定，一切在互动过程中自然展开。自己人为了没有明确目标的互动的持续，愿意投入精力、时间和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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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：黄楚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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